2024-06-16闷热 · 雷阵雨 · 第100天

病历上的涂改

今天通过医院的朋友,把她住院那几天的病历全套调了出来。住院号 0329,我背得出来——她醒来说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,是念这四个数字,念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确认自己还是个人,还有编号,还没被世界弄丢。

病历有四处对不上。四处篡改记录的修改人电子签名,都是我的名字——可我从来没动过这份档案。

第一处,入院当天的体温单:体温 42.8℃,备注却写着「状态平稳,谈笑自如,自主进食,无需处置」。四十二度八是要抢救的温度,人不可能在那个温度上谈笑。这一笔,把她车祸头一天的狼狈,整个涂掉了。

第二处我至今想不通:手术知情同意书签在 11 月 1 日 23:50,比她被送进急诊还早将近两个钟头。那天深夜之前她还在家里,好好的。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,像这份病历在替谁,提前排练一场事故。

第三处是同一天的查房记录。早上九点,医生写她「无法回忆前一日谈话,反复自我介绍」;下午三点半,同一份病历又写「记忆改善明显,可准确回忆近三日事件,建议下周出院」。六个小时,顺行性遗忘自己长好了。她把病写轻,轻到像一场感冒。

第四处看得我手抖。出院记录写她「17:00 自行办理出院,步行离院,意识清楚,对答切题」;可二十分钟后的护理记录白纸黑字:全天卧床,意识模糊,不认识陪护人,鼻饲中。她把自己最后那天的样子从档案里抹了,换上一个自己走着出院、谁都不用麻烦的体面人。

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气得手都在抖。苏眠,你凭什么。你凭什么一个人把判决书改轻了再塞进我手里——你是想让我放心,还是想给你自己的「离开」,批一张合法的通行证。

我把病历摔在长椅上,又一张一张捡回来,怕折了。

捡的时候,从病历袋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缴费小票,背面有字。她大概是在出院那天,趁我去缴费的窗口排队,在候诊椅上写的:

「陆迟:
如果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你还是来调病历了。对不起,我连骗你都骗得这么不认真。
我没有改诊断,我改的是你将来看到诊断时的样子。我想了很久,如果那张纸上写满了『需要人照顾』,你会照顾我一辈子,你做得出来。可那不是一辈子,那是两个人一起坐牢——你坐牢,我当笼子。
我宁愿你拿着一份轻一点的病历,生我的气,恨我涂改,去外面好好吃饭。
字我尽量模仿医生了,没模仿像,不许笑。
——苏眠,出院日,今天的水记得烧两遍。」

雷阵雨下来的时候我坐在医院门口台阶上,没带伞。雨砸在塑料棚上,整条街白茫茫的。我想起她车祸后第一次认出我,用了四十分钟——她盯着我的脸,眉头越皱越紧,像在解一道没学过的题,最后她试探着说:「……你是不是,往我冰箱上贴纸条的那个人?」

我说是。她松了口气,说:「那我不怕你。」

那天我就该知道的。一个需要花四十分钟才能不怕我的人,后来要用多大的力气,才能决定离开我。

——第100天。病历我锁回抽屉了。她在档案里换掉的那些字,我假装信。让她赢这一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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