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家以后

她在客房睡的。我铺的床,门口留了灯,走廊、厕所、厨房一路留到她枕头边——她怕黑,这个身体记得,不用过脑子。

凌晨三点十七,我准时醒了。两年多的生物钟,比闹钟准。我躺床上听隔壁的动静,先是翻身,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,我听见她停在走廊里,看见那一路灯了。她没有尖叫,也没有哭——我设想过一百种她在陌生地方惊醒的样子,没想到她只是打了个哈欠。

她顺着灯走到厨房,看见我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。我写了一整面墙:她的名字、我的名字、今天的日期、「这里是青川市,你安全」「想不起来没关系,从头看」「冰箱里有粥」。

她看了很久,撕下来一张,拿笔在背面写了什么,又贴回去。

我在卧室门口假装刚醒。她回头看我,眼神是新的,像看一个刚认识、但印象还不错的人。她举起那张便利贴问我:「这个『陆迟』,是你吗?」

我说是。

她说:「哦。那这个『苏眠』——」她指了指另一张,「是我?」

我说,是你以前的名字。你现在想用哪个都行。

她点点头,又看了一遍满墙的字,忽然皱起鼻子:「陆迟,你粥是不是糊了。」

我跑过去揭锅盖,真糊了,底上一层黑壳。我手忙脚乱,她靠在厨房门口笑。笑完她说:「我不记得你,也不记得苏眠。但是——」她指了指那盏廊灯,「我昨晚一睁眼看见这个,就觉得没事。这个是你弄的吧?」

我说是,以后天天给你留。

她说行,那我先住几天试试。语气像在面试一个合租室友。

好。住几天试试。住一辈子也行,住到她明天又把我忘了,那就重新面试,我有三箱便利贴,简历管够。

上午她坐在阳台剥栗子糕的糖纸吃,金子一样的纸在太阳底下亮。她剥到一半,把那张糖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,问我:「这个颜色,我是不是很喜欢?」

我说,喜欢。喜欢得不得了。

从今天起,这本日志改名了,不叫守夜日志了。新名字写在扉页:

《返航》

守夜的人下班了。家里亮着灯,粥糊了,人在。

——陆迟,9月15日。对了,她还不知道,她从铁盒里拿走的这枚戒指,这两年多一直揣在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