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的第一晚

我值完夜班回来,家里的灯全关着,但她怕黑,以前至少留一盏廊灯。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,鞋都没换,先喊她名字。没有人应。

冰箱上的便利贴全没了。不是撕掉的——撕纸会留毛边,她用指甲一根一根抠过胶痕,擦得很干净,像从来没有贴过任何东西。镜子上、床头、我的漱口杯上,都没了。她连我手背上那张都揭走了,那张写着「他叫陆迟,别害怕」。

餐桌上压着一张纸,她的字。车祸以后她写字一笔一顿,像小学生。她说她要走了,不是赌气,让我别报警,报了也会按离家出走结;说柜子里的药够吃两个月,让我记得扔过期的;说归途网刚上线,她帮我注册了志愿者,让我去帮别人找点什么,「随便找什么都行」。最后一行字写歪了,墨有一团,她应该是写哭了又用袖子蹭的:「牛奶在热柜,你以前总记得给我拿,以后记得给自己拿。」

我第一反应是想笑。她连回家的路都记不全,上周在小区门口转了四十分钟,她能去哪。我拿了钥匙就出门,下到三楼又上来——我看见门口拖鞋摆得整整齐齐,她那双摆前面,我的摆后面,鞋尖都朝外。她只有在「出远门」的时候才这么摆。

我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。三点十七分,屏幕自己弹了一下:她在归途网的账号上线了。我给她发消息,打字打到一半,看见后台多了一条定时发布的寻人帖,标题是《找一个人,第1天》,发帖人是我。她用我的身份证和手机号注册了账号,提前把我变成了一个寻人的人。

定时队列很长,我翻不到底。她大概把自己剩下的、还清醒的所有夜晚,都用来排这个队列了。

窗外下雨。我去楼下便利店,热柜里果然有一杯牛奶,温度灯亮着。店员说,是个夜里来过的女生寄放的,说她男朋友下夜班一定会来问,「你给他,别收钱,收了他该哭了」。

我坐在便利店门口把牛奶喝完,没哭。我想等她明天回来,我要问问她,凭什么替我决定这么多事。

明天她没有回来。后天也没有。

——陆迟,写于她不在的第一个凌晨。帖子我会每天发。不是听话,是我除了这个,什么也做不了。